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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441B ”是怎样练成的

  1965 年初夏的一天,刚刚从 441B 计算机推广学习班回来的康鹏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被系副主任慈云桂教授急急火火地召到办公室。
  慈云桂单刀直人地对康鹏说:“我们的 44lB 搞出来了,性能可靠也都承认了。可人家又有一种说法, 441B 通用机好搞,不像野外用的专用机那么难搞。我想,人家说专用机难搞,咱们就搞个专用机给他看看,怎么样 ? ”
  接着,他把从国防科委揽过来 441C 专用计算机的经过给康鹏讲述了一遍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康鹏说:“你是不知道,现在国家太急需这种专用计算机了,恨不得明天就得拿出来,越南战场上正等着用。我们一定得干,而且要干好 ! ”
  慈云桂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康鹏还有什么好说的 ? 他了解慈云桂,也知道此时此刻慈云桂那种沉重的心情。他仍像五年前接受研制 441B 计算机时说过的那句话一样,“慈主任,我干 ! ”

越南战场急需指挥仪

  康鹏接受任务后才知道,这是一个规模很大的科研项目。为了尽快拿出越南战场上急需的雷达指挥仪,国家集中了全国的技术力量,分成天津、太原、南京等六个会战区,都在搞同一种类型的炮兵指挥仪。除了让大家搞竞争,看谁先搞出来,搞得最好,还有一种顾虑和担心:因为技术难度太大,仅靠一个或两个会战区,万一搞不出来,最后落空那就无法向国家交账。为了多重保险,在同一个会战区内,又有两个以上单位参加。
  哈军工参加的天津会战区,另一个合作厂家是山西七八五厂,先前是专门生产仿苏指挥仪的一家大厂。因为两家联合,队伍十分庞大,设立了若干组,为了搞平衡,每个组的组长都平均分配:总体组组长由七八五厂担任,副组长即由哈军工担任;运控组组长由哈军工康鹏担任,副组长即由七八五厂担任……以此类推。这么一平衡,参加的人数一下就多上来了。
  康鹏一看这种阵势,心里暗暗叫苦,用这前种人海战术的方法搞科研项目,搞 10 个, 9 个得失败。一个集体团队的凝聚力应该是很强的。不从技术需要出发,你要争组长,我也争组长,多了一个组长好像就多了一份势力。康鹏对这种弊端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却又无可奈何。别说他,就连慈云桂也奈何不得,因为他的资历还不如担任项目总指挥的老总深,只能当个副总指挥。
  队伍刚刚拉起不久,就爆发了文化大革命,本来两家就有些矛盾,文革一冲击,今天你走,明天他走,庞大的一支研制队伍很快就散伙了。从此,各按各的思路各搞各的。最后,就是哈军工也只剩下康鹏、俞午龙、李时昆、王万章、刘风歧、蹇贤福、周风武、乔国良、戴世宗、张树生等十来个人了,他们组成一个研制小组,康鹏担任组长。由于他们负责研制的是“五七炮”自动指挥仪,人们也就习惯称研制小组为“ 57 组”。
  从此,这个仅有十来人的研制小组在康鹏的带领下,披荆斩棘,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研制 441C 高炮指挥仪的漫漫征途。

初生牛犊不怕虎

  研制组成员年龄大都在二十六七岁之间,康鹏年龄算大的,也只有 2 9 岁。俞午龙等才是计算机专业刚毕业的学员。他们全都不懂高炮,有的连高炮是啥玩艺儿都没见过。
  技术上的难题多如一团麻,其难度也大。他们要搞的这个指挥仪,是个全自动系统,一端要带动高炮——指挥仪计算机到哪儿,高炮必须跟到哪儿;另一端接雷达,——雷达捕获目标得到的信息数据自动传到指挥仪里边,指挥仪进行运算后,根据运算的结果再经随动系统拖动高炮实施射击动作。这一连贯动作,都是靠全自动来实现的。这些自动过程本身已远比通用计算机难的多,而且还有带高炮的随动系统、模数变换输入系统、雷达数据变换成计算机数据的输入、输出变换系统等。运算仅仅是其中一部分而已。
  人家雷达本来捕获压标很准,数据也是很精确的,结果到了你的指挥仪里一变换,没精度了。解决精度问题又是一个难题。
  还有,指挥仪的适应环境问题。按照设计指标要求:
  其一,指挥仪必须在高温 50 ℃ 的酷热灭气和零下 40 ℃ 的严寒气温下都能正常工作。通用计算机没有这样的要求。通用计算机都在室内工作,气温过高或过低,可以安装空调解决。
  其二,在淋雨天气和霉、潮环境中也要正常工作;
  其三,因为这种指挥仪是车载式的,它要跟着高炮翻山越岭、涉河过溪,凡是高炮能到的地方,它也必须能到。因此,要求它必须具有极强的抗震动和抗颠簸能力。
  这也难,那也难,而在康鹏看来,感到最大的难点是能不能把这么多的系统有机地连在一起。担任一组之长的康鹏,手下就那么区区几个兵,不可能成立这室那室的,只能一人分管一摊,独当一面。
还好,研制小组搞硬件还是有一定基础的。他们有原来研制 441B 的底子,把电路部分套过来,把存储器的底子也套过来,又经过一番艰苦努力,到 1967 年夏天,仅用一年时间,就把机器搞出来了。尽管高低温试验还没来得及做,他们想,没关系,先把机器拉到国家靶场做试验,回来再做高低温试验也不迟。通过靶场试验,先充分暴露系统方面的问题。
  此时,一种急于求成的心理在康鹏和一部分同志心中已占据了主导地位。

高炮比武擂台首战闹个大红脸

  一个人或一支队伍,作风再严格,思想再过硬,有时也并不完全按照你的主观意志行事。研制小组仅用一年时间就搞出指挥仪样机,而且要拉到国家靶场去做试验,这一举动本身就足以反映人们对研制中的技术难点,尤其对全系统有机联结问题的认识是很不足的。
441C 指挥仪样机拉到国家靶场后,参加打靶试验的还有“东方红”研制组。两台机器同时运进试验场,又在同等条件下进行同样科目的打靶试验,无形中就有了擂台赛要试比高低的意味。
靶机从试验场一侧呼啸着飞进高炮火力网射击区域。两个研制组的指挥仪同时带动高炮启动。
人家“东方红”研制组的指挥仪带动的高炮炮管,让你觉得像坐在一个直线台面上一样,特别平稳地旋转移动。
  而“ 57 组”研制的 441C 指挥仪,带动的高炮炮管却咯噔咯噔地响个不停,摆动不止,高炮根本就没法打。打出去也是飞弹无疑,弄不好还会出危险,只好草草收场。
失败了,大家的脸红了,康鹏的脸也红了。但作为一组之长,个小组的指挥者,处境再难堪,也得硬着头皮认真看下去。
  靶场上一阵骚动之后,人们都把那么一种包裹多层含义的目光投向康鹏,投向“ 57 组”全体成员。
就连本组搞数学的同志都惊慌地对康鹏说:“我都不敢看咱指挥仪带动高炮的那个情景。”
这等于队伍刚拉上战场,还没开枪开炮就败下阵来。
在那一刻,康鹏的脸丢尽了。
  “ 57 组”的丑丢尽了。

没带过高炮就敢上靶场

  从靶场撤回驻地,全组个个灰溜溜地抬不起头,情绪非常低落。
  总结分析会上,人们七嘴八舌说,像这样的问题,在我们没来靶场之前,至少在室内先带带高炮。再麻烦也应该把高炮拉过来,试一试,而这个工作恰恰没做。
有的说,那高炮怎么拉,等你拉来,机会可能就失掉了。
  有个很年轻的组员说:“我看咱们够呛,人家专业所那么多人天天搞这玩艺儿都没搞出来,咱这么几个人,能搞得出来,”
  俞午龙说:“谁不愿干就不干,反正我是干到底 ! ”
  性格率直、一向口元遮拦的康鹏首先肯定大家分析的原因都是很对的。他说,即便有的同志怀疑我们搞不出来,也是有道理的。我们人手少,又根本不懂炮,专业研究所天天搞这个的都没办法解决,我们自然是难上加难。
  他十分真诚地对大家说:“失败,失败在现象上,失败在结果上,真正的失败是在思想上。我麻痹了,怨我,我负责任。”
  塞外,夏天元月的夜晚凉风习习。晶亮晶亮的繁星像一颗颗珍珠镶嵌在湛蓝湛蓝的天穹上。天空下的旷野静谧而辽远,草丛里不时传来蟋蟀清脆的吱吱叫声。康鹏手里夹着一支香烟,轻轻地漫步在靶场小道上。白天靶场上发生的那一幕不时地掠过他的脑际,下午总结分析会上大家的发言,也不时地在他脑海中重复闪现。
  在一个团队里,要让大家的想法都绝对统一,铁板一块,那是很难办到的,甚至是不可能的。每个人长了脑袋干什么使的,不就是想事的吗 ? 就这么十来个人,眼下,文化大革命又闹得这么凶,外面世界乱哄哄的。如果大家都各走他乡,甚至去造反,你不也没辙吗'没有人和你一起干,你一个光杆司令还搞什么科研?还有什么成果可言 ? 应该说,能在这里坚持干的,已经很不错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如何鼓舞大家士气,引导大家共同找到失败的原因和解决的办法,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!
  一想到靶场上那副惨状,他心里就一阵难过。如何看待这次失败,他努力想理出个头绪来。

失败引发了新思路

  评价这种高炮指挥仪的好坏,有两个标准,首先是平稳,二是打得准。光是平稳,但计算不准,打得不准也不行。当然,我们连平稳都没做到,就更成问题了。“东方红”组研制的指挥仪虽然平稳了,但能不能打得准,真正的问题并没有暴露出来。与人家相比,只是我们的两个问题同时暴露出来而已。
  这么一想,康鹏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。
  又一次总结分析会在热烈进行。惨痛失败的教训让大家一致意识到,搞科学研究,要吃苦耐劳,要有那种只争朝夕的精神,但又绝不能不讲科学方法急于求成。
  康鹏分析说:我们再不能这么盲目从事。暴露问题,丢人是小事。这次高炮咯噔咯噔跳舞,其他还有什么问题,我们还不知道呢 ! 不能仅仅依靠靶场这么飞,那么打,虽然能暴露出问题,但是什么问题,原因在哪儿,说不清,人家靶场不会给你这个结论的,你自己去找吧。因此我们要寻求一种先进的方法,帮助我们检测找准原因。搞科学研究不搞先进的方法不行。原子弹不是火烧出来的,也不是靠人堆出来的。需要什么工艺就得老老实实地搞什么工艺,在科学上,我们不能搞投机。有时就是简单的剪子、钳子也是必要的,没有它,你就很难办成事。
  夜,已经很深。“ 57 组”房间的灯光依然亮如白昼。
  一层深似一层的总结分析,让大家信心更足,思路更清晰,方向也更明确。尤其对康鹏提出的“寻求先进方法”这一观点认识更统一。
  什么先进方法 ? 康鹏在会上抛出了一个十分有见地的设想:要加快指挥仪的研制速度,提高精度,必须建立一个能完全替代靶场实际打靶过程的模型系统。即模拟飞机飞、模拟炮弹打,并且可重复,可根据需要由软件不断进行调整、变化。
  大家一听,尽管对这种模拟方式方法还不了解,但总觉得这个思路很对头,都非常振奋。搞数学的刘凤歧等同志说:“咱们这才叫路线正确 ! ”言外之意,过去的路线错了,犯了盲目性。
第二天,“ 57 组”全体成员纷纷与“东方红”研制所的同志们握手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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